克罗伊在客厅的窗下放了张矮桌,把装在盒子里的两个骨灰盒并排放在上面,总觉得把它们放在高一点的地方比较好。收在白净的绒布盒中的骨灰看起来十分高雅,和这个破破烂烂的房间格格不入。
克罗伊环视周围。明明小得只有厨房和两个房间,这里却感觉格外宽敞。
肚子有些饿,克罗伊便去了厨房。冰箱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正方形的盒子,拿出来打开一看,是个大蛋糕。
想起戴司曾经说过:“我会买蛋糕的。”
低头盯着蛋糕一会儿,克罗伊拿出三个盘子,把蛋糕切成三等分,端到客厅里。面对着三个空位,克罗伊吃起自己的那份蛋糕。只有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,没有人说话。
“有虫在吗!”
大门外传来呼唤声。出门一看,外面站着一个年近五十,身穿黑色西装,戴着眼镜,看起来像是在银行工作的雌虫。
“戴司在吗?”
“他昨天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请问你和戴司的关系是?”
“戴司是我哥。”
“去世的是你的哥哥,还有谁吗?”
对方说着,从兜里掏出手帕,擦擦额头,
“还有我舅舅。”
这个雌虫什么都不知道。真奇怪。
“你不是来吊唁的吗?”
雌虫并没有回答,而是小声念着:“这下麻烦了……”
“我是你哥哥工作的工厂里的同事,负责处理各类事务手续。因为部门不同,我从没和你哥哥说过话。其实我今天才出差回来,我也……并不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。不过这间房子的期限就快到了,你哥哥却总是不给答复,所以我才在周末过来……”
“房子的期限,什么意思?”
雌虫再次掏出手帕。
“你哥哥上个月被厂长辞退了。原本这块地就是厂长的,离开工厂理应意味着搬出去,但是你哥哥他突然发生了意外,你也还是学生,这么一来,突然叫你走也很难办,我回去跟厂长谈谈吧。”
雌虫长叹一口气,嘀咕着“真是不讨好的差事”,站起身来。
“等等……”
克罗伊出声道,雌虫不解地回过头来。
“戴司为什么会被工厂辞退?”
雌虫不置可否地歪了一下嘴角。
“因为……”
“裁员?”
“不是。你哥哥什么都没告诉你吗?”
“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。”
雌虫用拇指抵住太阳xue,思考片刻,自言自语般低声说:“反正早晚都会知道……”
“你哥哥盗用工厂的钱,从去年起到今年,一点一点地盗用。这件事被查出来以后,厂长很生气,说连房子都便宜借给他了,没想到他居然恩将仇报。虽然没有要求还钱,但还是辞退了你哥哥。”
那个雪天的场景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般在脑中重放。骂自己偷钱的戴司,加布里为了买游戏机而偷走的三万星币,舅舅越积越多的住院费。无力偿还债务的戴司,偷了工厂的钱。
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。
克罗伊咬紧了牙关。早知道就早点去市政厅曝光自己的身份了。这样他们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。
要是钱再多些,戴司就不会偷工厂的钱了。克罗伊没有理由指责戴司的所作所为,如果戴司有罪,那么自己也是同罪。戴司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里,也包括自己。
作者有话要说:
后面亚新会喜欢上小克的。
第107章
遗体火化后的第二天,克罗伊接到了慕德打来的电话,后者对他家“人”的死表示了遗憾。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,克罗伊怀疑他可能在暗中监视着自己的情况,也可能是医院向军方传递的情报。
寒暄过后,慕德又一次和克罗伊提起了去主星的事。克罗伊的弟弟加布里还在住院,在事故发生的那个瞬间,戴司下意识将他护在了怀里。被送进急诊抢救室后,戴司因为内脏出血和颅骨损伤,抢救无效去世了。加布里的胸骨骨折,却幸运地活了下来。只是他虽然有心跳,却一直处在昏迷当中。
慕德说,只要克罗伊答应去温室,他们就会帮他支付所有的医疗费用,把他的弟弟转进更好的医院,保证让他康复醒来,而且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。
这场意外来得实在太突然,但克罗伊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。他现在孑然一身,虽然马修老师说过会帮他,但他们毕竟只是师生,对方不可能资助他一辈子。克罗伊不得不冷静地思考。
要离开这里吗?
在这里他唯一牵挂的,除了加布里就只有亚新了。可是亚新已经和他绝交了。克罗伊想不出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。
“好,我跟你们走。”他答应了慕德的提议。为了加布里,他只能做出这个选择。
大门传来咔啦的声音。一瞬间,克罗伊陷入大家都回来了的错觉。他挂了电话,匆忙的脚步踩过走廊,啪的一声,门打开了。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。
催债的凯文似乎没想到屋里有虫,吓了一跳。
凯文和平常一样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黑色长裤,他单手插在裤兜内,在屋内转了一圈,看看克罗伊,然后瞄了桌上的骨灰盒一眼,
“你没办葬礼?”
“没钱。”
“真是穷得叮当响。”
凯文抱怨道。深深地皱着眉,从前胸口袋里拿出烟,用银色的打火机点火,然后把烟灰弹在便携式烟灰缸里。
“接下来可不好过了。你哥哥和舅舅的欠款,以后就要你来负担了。”
肩头被他轻轻一拍,克罗伊全身汗毛直竖。这个家伙以前也来过他们家好几次,拿不到钱的时候,他曾经让手下“好好教训”过他们。克罗伊以前没少挨打,即使现在他已经比凯文还要高大,在面对对方时,身体却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恐惧。
“你哥哥和舅舅现在的欠款一共有四千万星币。”凯文直视着克罗伊,像是天气预告的播音员一样,语气官方地说出这句话。
上次问过戴司还没过几个月,金额又增加了。克罗伊感觉自己正陷入无底深渊。
“你要退学工作吗?”
“大概会的。”
“但没毕业就找工作会很难的,钱也不多。”
不知为什么,凯文突然凑近。
“要不然……你跟了我吧?”
克罗伊仍然低着头,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。
“你的脸恰好长在我的审美点上,我可以罩着你。借的钱我帮你还,不收利息。”
乍听之下,克罗伊还以为他在开玩笑。知道自己真实性别的应该只有慕德,这家伙是同性恋吗?
凯文的手指搭在克罗伊肩膀上,猥琐地捏了一下。
“你哥哥也不容易,我就特别照顾一下你这个做弟弟的。怎么样,跟了我吧?”
“别碰我。”克罗伊冷漠地打开他的手。听到这消极的回答,凯文眯起眼睛笑了。
“好吧,我还会再来的。”
留下一句“你要是改变心意了,随时可以来找我”,凯文离开了。
......
离开克罗伊家后,凯文来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飞行器旁。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橘黄的光晕。
飞行器的舷窗缓缓摇下,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。那是个灰发绿眸,一身军装的雌虫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慕德问。
“在家里。还以为他跑了呢,看来他还没机灵到那个份上。他真是……可怜。要是他知道一切都是你安排的,不知道选择会不会跟我走。”
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”
“没,没什么。只是说了你安排我说的那些话。”
……
克罗伊和慕德约好下午五点在公园附近的十字路口见面。在那之前,克罗伊还有一件事想做。
他走出家门,因为没有自行车,克罗伊只有步行。几天前,车被偷了。可能是意外,也可能是催债的虫拿走的。每走一步,心情就更沉重一分。克罗伊走在路上,明明是照着熟悉的路线走,却好像找不到方向。他想起以前,寒冷的冬日清晨,一起在马路上睡觉的流浪汉去世了好几位。是谁火化了他们,埋葬在哪里了呢?
脚步仿佛越来越沉,空虚笼罩全身,但不可思议的是,并不觉得寂寞。
走着走着,克罗伊来到桥上。那个寒冷的冬日,自己和戴司在这里交谈。克罗伊停下脚步,从栏杆上探出身子,俯视着河面。夜色下暗沉的河水汩汩流淌,不停地向前流动。
......
来到亚新家门前,敲了两下门后,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亚新说了声“等一下”,回到房间里,穿上外套出来。看到克罗伊后,他脸色有些复杂,但还是开口道:
“今天早上,我去过你家。”
他拍了下克罗伊的肩。
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触感是活生生的。 ……但这温暖的手指没多久就放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