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来到了厅堂,先入目的便是满桌野味,虽谈不上珍馐,色香味皆十分鲜美。
红线缠了祂满腕,到这儿就收到了尾,末端延去那古琴上。
祂循线瞧去,便迎着天光,见了三道修长的影。
穿堂风急些,不断鼓动着俞长宣的白衣,祂的眼却眨得十分缓慢——眼前,戚止胤正弄琴,东边歪墙立着敬黎,西边又立着个揣手的褚溶月。
见祂来,那三双眼俱都抬起,目光交汇时,先淌出来的是苦,而顷倏变作了一点笑。
敬黎眼中的泪花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,他嘻笑道:“师尊,你瞧大师兄祂,不知何时竟习得一手好琴!”说着又拿肘子顶了顶戚止胤,道,“大师兄,你如今可当大官了,千万别玩物丧志。”
褚溶月拿视线要祂住嘴,挑开话茬道:“师尊,徒儿早劝过大师兄祂莫要于此时抚琴,祂偏不肯听,自顾自地便抚弄起来,可是吵着您了?”
俞长宣摇头,神识却在飘。
祂在心底蓄了好些问,譬如他们为何皆在此处,他们对祂和戚止胤的事知道了多少,又譬如绣屠山眼下如何。
然而这些疑惑,祂一句也没问出口,只微微一哂,道:“将近午时,可用过晌午饭了?”
“哪能呐!”敬黎大大咧咧地行近了,把手架到俞长宣肩头,又伸脚挑开木椅,“师尊还没动筷,我若动了筷,头顶俩师兄能把我脑袋给斩下来,挂在门外喝西北风!”
俞长宣无奈一笑,便行至桌前摸了双筷子,拿筷尖点了点菜汁,说:“那快些用饭罢。”
“哎。”敬黎应下来,才拉开俞长宣身旁一椅,就叫戚止胤鸠占鹊巢,抢先坐下。
戚止胤抬眼,眸光沾了沾另外一张椅子,不容置否地说:“你坐那头。”
敬黎哪里情愿,哼哼唧唧:“若非看你方成个鬼新郎,小爷保准……”
话音方落,褚溶月便十分紧张地捂了祂的嘴,往俞长宣那儿瞟去一眼,呵斥:“敬明光,你瞎说什么?”
“无妨,”俞长宣抬手拍了拍褚溶月的脊背,“这些事为师俱都知道。”
褚溶月的手一顿:“都知道……您知师兄祂成了鬼,又同鬼结了亲?”
俞长宣当然知戚止胤结亲,只那喜帕下盖着的倒不是鬼。
“嗯。”俞长宣却答。
敬黎就松了好长一口气,道:“前些日子,师兄同我们说您挣出了罡影阵,可因伤势颇重,昏迷不醒,把我和二师兄吓得魂飞魄散。可大师兄这荒唐人儿竟把我们往鬼界拉,说什么要娶妻!您猜怎么着?祂这人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,方过了洞房花烛夜,就抛下新婚妻子,携我们回麒麟山来见您!”
俞长宣乜斜了眼瞥了瞥戚止胤:“你们眼下仍不知那位身份?”
“哪位?”敬黎愣了愣,才恍然大悟,“您说嫂夫人么?哎呦,师兄祂可宝贵着呢,那是万万不容我们瞧的。”他停顿了会儿,忽又道,“师尊,您不知师兄祂有多宝贵嫂夫人祂,听是连洞府侍女许多也见不着人呢。”
俞长宣干巴巴一笑:“阿胤何不同我们介绍介绍那位呢?”
戚止胤就耷下睫羽,道:“不急。”
俞长宣道:“哪门子的不急?”
戚止胤就撩起眼皮,定定看过来:“我二人婚事还未得师尊点头,谈不上成亲……”
俞长宣轻笑:“为师怎会不答应。”
戚止胤却道:“徒儿却不想成亲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俞长宣敛眉才要说,敬黎却嚼着口中鱼肉先张了口:“说啥怪话呢?要我说,定是因师兄祂怕我们和祂抢人,方不愿我们见嫂夫人!”
戚止胤淡淡一笑:“我二人两情相悦,岂容你插足?”
敬黎白了祂一眼,寻了别的话头去刁难褚溶月。
那面无波澜的戚止胤左手执茶盏饮了口茶,右手垂在桌下勾住俞长宣的袖,又隔衫轻搔祂的臂。
俞长宣还在因祂不认婚事一事郁闷,索性不搭理。
饭桌上,四人谈话不断,有来有回,却都带着丝不明的急迫。
戚止胤依旧小口慢食,褚溶月还似从前那般拣着素菜吃,又给周遭人碗里添荤菜,敬黎亦似从前那般大快朵颐,俞长宣仍在劝祂慢些嚼咽。
只这回,敬黎吃了没一会儿,就抬手往腹那儿压了压,其余三人吞咽也十分艰难。
缘由为何,他四人心知肚明。
俞长宣身为仙人,早已辟谷;褚溶月今朝半魔半妖,早已吃不进寻常人的饭食;敬黎因在朝廷树敌无数,数次遭歹人下毒,心中生了怕,今时握筷仍手抖;至于戚止胤,早作了鬼,不食人已算好。
可他们皆作若无其事模样,筷落,筷起,还似从前。
再不似从前。
俞长宣搁下筷子,那仨人见状也就如释重负般齐齐搁了筷。
因敬黎嚷嚷着暑热难捱,便搬了凳子坐去廊上。褚溶月砌了一壶凉茶来,四人便就着那碗碗凉茶说起这百年故事。
说得兴起,误了晚饭也没人提。
夜半,俞长宣忽道想去山间玩玩焰火。那仨徒弟自也附和着,寻出宅中久积的花炮烟火,往旷野走。
临到山巅,敬黎忽一拍脑袋:“如此良夜怎能不配几坛好酒助兴?小爷我在山腰那儿埋了几坛好酒,这便去搬来!”
“且等等。”褚溶月留住他,“有几坛?”
“唔……”敬黎迟疑着摇了摇五个指头。
褚溶月就抬手叩了下祂的脑袋:“五坛你一人能拿得住?我陪你走一趟罢。”又看向俞长宣和戚止胤,道,“师尊,大师兄,我们很快便回来。”
俞长宣点头,笑道:“早去早回。”
听那声,那已走出数步的二人忽不约而同驻步回了头,道:“师尊,你等等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千万等等。”
“嗯。”
目送那二人隐在林间,俞长宣便在指尖凝了点火,去点地上那炮。
火星吃着引线,某一刻,祂忽觉耳上一冰,原是叫戚止胤覆住了耳朵。
砰——!
烟火骤然升空,天上火树银花挨着星子与月,地下俞长宣那对鹊灰瞳子中跃动着火色。
“好生漂亮。”戚止胤凝着祂。
“嗯。”俞长宣望着天。
而顷,焰火尽熄,戚止胤便拿火折子去点余下的焰火。
身后的俞长宣忽笑道:“阿胤,为师需得走了。”
戚止胤垂着脑袋,轻笑着点头:“不等溶月和阿黎了?”
“怕他们舍不得,要留人,恐会掉眼泪。”俞长宣停顿须臾,又道,“也怕自个儿心软,叫他们哭得走不得。”
“嗯。那师尊快快走罢。”
戚止胤的语气十分稀松平常,手还在忙着点火。可俞长宣捉住祂的手,却见祂掐得满掌都是血纹。再捧起祂的脸,泪痕满面。
“阿胤怎又哭?”
话音未落,俞长宣便叫戚止胤挺身扑倒,摔去了草野上。
眸光因此腾至辽辽无界的高天上,祂无端发起痴来,祂数着,月有一弯,星子数不尽,神仙又有几位?
来日若斩天命不成,连这般发痴的机会也没了。
不容祂再想,视线倏叫戚止胤遮住。戚止胤在满天星下吻住了祂,肉贴着肉,心触着心,唯有步子锁不住,困不住。
这吻轻而珍重,却带着泪的咸。
片晌湿漉漉的唇肉分开,戚止胤转而拥紧了祂。泪水还在沿着面上旧痕滚落,戚止胤就着泪水笑道:“师尊身上好生暖和。”
俞长宣就笑:“夏夜天犹燥,抱你才舒坦。”
戚止胤抿了抿唇,又说:“徒儿知那天命捉弄世人,委实当除。也知您博爱世人,乃是圣人之圣。徒儿却难免生私欲,盼望这一切终了,您莫要将徒儿遗忘……彼时您若……若对徒儿尚有半分留恋,若能回到徒儿身边,徒儿定然感激不尽……”
“为师要走,不仅是为了大道,其中不乏私心。”俞长宣道,“而今为师身上背负着杀徒杀夫两重天命,一日留在你身侧,便一日惴惴不安,唯有斩杀那天命,方得安生。”
“嗯……”戚止胤泄出闷闷一声。
俞长宣便略微蹙动眉头,将两手往祂面颊轻轻一拍:“阿胤先前那般迫人气势呢?怎这般软下性子?你此刻当把藏云架上为师的脖颈,拿性命要挟为师,道为师若胆敢始乱终弃,便令为师被迫殉情。”
戚止胤敛着湿睫笑了笑,道:“师尊不是吃软不吃硬么?徒儿要是强硬些,当了个凶悍夫君,惹得师尊不愿归家,又该如何是好?”
俞长宣便勾着祂的颈子起来些,仰颈吮去祂的泪珠:“新婚燕尔,便留夫君独守空房,为夫心中有愧。若远行而归,夫君还未移情于他人,或可共谱琴瑟之好。”
俞长宣将戚止胤往旁儿掀去,要祂同自个儿并肩而躺。嘴上还絮絮说着些有的没的玩笑话,没个正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