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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

作者:一双鲤字数:3124更新时间:2026-02-28 14:52:27
  天光挤着罅隙落在面前的矮几面上,照得上面油污反光,再美味的饭菜也没那么可口了。
  赵元词盯着金杯,并不打算品尝。他的手还在手梏里锁着,等着解开。
  赵元让把自己那杯也满上,“我们兄弟里面就属你、十六、十七聪慧,但你们三个,只有你是爹爹看着长大的。十哥,你小时候就不怎么讲话,也不爱出风头……”
  “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。”赵元词打断了他,扯唇一笑。
  赵元让连忙道:“不说了,喝酒吧。温过的酒不涩口,才从炉子上取下来我就拿到了这里。”
  赵元词伸出手,又堪堪停住。
  他的指甲满是污垢,手梏磨烂了手腕,伤口溃烂发脓,泥垢沉积在伤口,已经发黑。
  赵元让眼睛不免酸涩,声音也跟着沙哑低沉,“十哥,我是来送你一程的,也只能送你到此了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笑着道:“我先行一步去向爹爹请罪,赵元让,你……你们保重。”
  赵元词喝下那杯酒。
  在赵元让走后,他痛饮了三杯,狱卒很耐心地没催促他,而是默默地等他喝光整壶烫酒,脚步虚浮地回到那间狭小的暗牢。
  他面壁坐在泛潮的床铺上,狱卒不去细看,也知晓他又在闭目养神。
  赵元让在不远的浓影里站着,目睹赵元词回去,忍着难闻的腐臭一直走到最外面的门,揖袖朝纱灯后站着的赵元训行礼。
  灯影鼓动,赵元训一言不发,牵过伴在身侧的沈雩同,大步离去。
  一阵沉重的落锁声过后,赵元词徐徐睁开眼,目视墙上清瘦潦倒的人影。
  他自幼颖悟,书看三遍过目不忘,翰墨才思一样不差。母亲说,他比任何弟兄都聪明,可惜爹爹的儿子甚多,不是每个皇子都能出人头地。
  他们母子也算谨小慎微,他更是刻意要藏拙,然而还是被当时的卢皇后察觉到他的不同寻常。卢皇后认为他心思不纯,有非分之想,处处提防和打压,绝不可能让他有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。
  直到那年的相国寺,一个化装成僧人的逃将行刺,举起火炉摔向御驾,他冲上去挡下了火炉。
  他得到了爹爹的赏识和关注,但也因此毁了容貌。
  脸上的伤口疼得他每晚都煎熬,母亲把手放在他嘴边,哭着说:“疼就咬阿娘吧,别忍着。”
  他咬着牙齿,舌根咬出了血也不肯叫一声疼,母亲心疼地抱着他,哭了整晚,一遍遍地问他:“值得吗?值得吗?”
  值得!
  他在爹爹身边养了足足三月的伤,那是母亲最受宠幸的时刻,也是他一生中最受瞩目最风光的时刻,几乎撼动东宫坚不可摧的地位。
  一次寿诞上,喝了几杯酒的爹爹更是指着他对数位重臣说:“此儿的天资更胜太子。”
  爹爹一话引诸臣遐思,他们频频试探上意,引起了卢太后和卢家的警惕和忌惮。
  就是那一句,叫他生了妄念和执念。
  赵元词倒在褥子上,冷笑着闭上眼,多希望是一场梦,等梦醒来,他还是那个偏安一宫的皇子,便是碌碌无为也罢。
  可惜,梦醒了,他等来一盏牵机酒。
  内侍放下手里的杯案,道:“还有人要送大王一程,小人先到外面静候。”
  赵元词的眼睛被暗光熬怀了些,勉强看到一抹踟蹰不进的影子。
  “谁在那里?”他问。
  狱卒把灯照近,墙上的人影顿了顿,犹疑着走了进来。烛光照亮了小孩稚气又苍白的面孔,但那已不能再称为小孩,他的眼眸早没了孩童天真烂漫的神色,而是交杂着成人的痛苦和挣扎。
  赵幻真抱着食盒跪在在矮几前,取出饭菜,小心翼翼地摆放起来。
  他眼睛红红的,咬唇盯着对面不动声色的男人,“听说吃饱这一顿才能投胎转世,爹爹吃饱了饭再上路。”
  赵幻真双手递上筷子,赵元词没有接。死期将至,狱卒解除了手脚上的桎和梏,他得到了短暂的自由,但他对这样的自由无动于衷。
  “为何要来?”赵元词问。
  赵幻真听了秦王妃的嘱托,不问过去的种种,不生恨,不记怨,可他忍不住地难过,“爹爹真的那么厌恨我吗?”
  赵元词皱眉低斥:“赵幻真,不准哭!”
  “爹爹还来教训我,死到临头,爹爹还要装腔作势教训我。”赵幻真狠狠地擦了把脸,眼泪滚个不停。
  “骂吧,骂我好了,往后你再不能训斥我,我不用再忍受你的喜怒无常。”
  他哽咽着,“你做得了嘉王,做不好娘娘的良人,赵幻真的爹爹,大妈妈的儿子。你一走了之了,她们还要为你负罪,终身忏悔。爹爹,你总是高高在上,自命不凡,其实最没有心了。”
  孩童的怨言像沸水一样滚过了他的脏腑,赵元词还没有像此刻这般,目不转视地打量儿子。
  他们父子其实有诸多相似之处,只是发现得太晚了。赵幻真生下来,他一直视他为毕生都难割舍的耻辱。
  “别哭了。”
  赵元词软和了语气,探身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,问道:“还有谁来了?”
  赵幻真如实道:“大妈妈气卧在床,是秦娘娘在外面。她让孩儿进来。”
  出门前秦娘娘牵来一口薄棺,大妈妈骂她骂得很难听,可她一点也不生气。因为那是老母悲愤交加的声音。
  赵元词笑了笑,不甚在意。
  内侍在牢门前探着脑袋,“十大王,可不能耽误太久了呀。小人等着去御前缴旨呢。”
  赵幻真唇色尽失,慌措失措地爬到赵元词膝前死死抱住他,“爹爹!”
  牵机这种毒酒一旦喝下,死状是很丑陋吓人的,赵元词不愿人看见,掰开他的手指,“不要在这里了,赵幻真。”
  他抓过那杯毒酒,不曾犹疑半分,赵幻真夺过酒杯时,已然一滴不剩,他仰首大哭,不管不顾地扑进男人怀中。
  赵元词忽然笑了,紧紧抱住声嘶力竭的儿子,冰冷的脸贴上额头,轻抚他的脸,“去找你的娘娘和大妈妈,照顾好她们。”
  他的气息断断续续,痛苦的神色一点点爬上面容,穿肠毒药开始腐蚀脏腑,蚕食仅剩的意识。
  腹中的绞痛让他力气骤失,倒在地上,视线模糊了,堕入永无止境的黑暗前,他意外地看到奔来的女子。
  她神情震惊,浑身颤栗。
  “何苦因那点情意来收我的尸……”他讥诮地一笑,喉咙发硬,再难发声。
  “你以为你是谁,我不过是看在幻真的颜面伤。”秦王妃眼底发红,泪如雨下。
  毒血流出喉咙,赵元词痛苦地蜷缩起来,身体绷成一张弓,他的儿子擦着他脸上的血,他的王妃抱着他僵硬的身躯。
  恍惚间,他听到一个女人崩溃的恸哭,“你以为我会感激你是不是,我才双十,你害了我的终身,你以为我会对你感激涕零!赵元词,我恨不得你死一千次,一万次……我真的恨透了你。”
  逼仄潮湿的牢狱里,哭声此起彼伏,没有人在意又死了什么人,因什么而死。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活不成的,他们的清梦被扰,肆意咒骂起号丧之人。
  他原是可以继续做贤王的,没人知道他的不臣,眼下却只得到一座薄薄坟冢,从此凄风苦雨,严寒酷暑,是他生前都没有受过的苦楚。
  “一路走好,下辈子投个好胎吧。”赵元谭倒了一杯酒浇在墓前,默默注视良久。
  祭奠完毕,又走到眼睛哭肿的赵幻真面前,拍了拍他的发顶,“赵幻真,小孩终是要长大的,长大了不要学你爹爹,也不要像我这样。”
  内侍牵来他的马,他正要上马去,晃眼就看到了对面的赵元训夫妇。
  他怔了怔,硬着头皮迎上去,给两人见礼。
  赵元训说了句:“你过来。”
  赵元谭跟过去,嘴上不服气地说道:“你只是长我几月罢了,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。”
  赵元训有了上位者的威势,口气再不像从前那般,“赵元谭,该怎么说话,还用我来教你吗?”
  赵元谭昂着脖子,干巴巴道:“臣不敢。”
  “你不敢?阴阳怪气,你很有一手。”
  赵元训无声地勾起唇,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,“躲在王府的时间也够多了,还等着我向你赔罪不成,赵元谭,你以为我没有脾气是不是。既说到教训,我今天就真正教训你一次,今后你再敢口出狂言,便是以下犯上,我定治你大不敬之罪。”
  赵元训松开手,狠狠推了他一掌。
  赵元谭趔趄了两步站稳,抚去抓皱的衣襟,咬着后牙槽道:“来啊,你打不倒我就别来教训我。”
  话音甫落,一脚踹在他胸口上,赵元谭没有任何防备,重重跌在地上。
  他嘴里呛了泥,吐了几口唾沫,撑着地欲再起身,赵元训的脚踏在了臂上。
  手被压制住,他分毫也不能撼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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