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闻莺连忙放轻了力气,尚未来得及否决,就听太子殿下先抢过了话:
“不必多劝,你我没有多少时间,况且我这边都已安排妥当,对了,你这次可有带人进宫?”
“……有百人精锐跟着戏班子进宫。”
既然太子殿下意已决,柳闻莺也不好多劝,主动提议道:
“不若大婚之时,殿下动手杀顾修圻,我等趁乱围剿怀安王顾旻。此人心机深沉,留不得。”
这是燕竹雪原来的计划,但此刻却觉得有些不妥:
“不必。”
柳闻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那殿下的安排是?”
“这场婚礼,是顾修圻为怀安王设下的陷阱,让他二人鹬蚌相争一番,你我在后头捡利。”
柳闻莺的呼吸一滞。
“殿下如何得知?”
燕竹雪没有回答。
他是个武将,推理不来太多的弯弯绕绕,手上也没有特别直接的证据,但总觉得那日将怀安王往死里揍的顾修圻有些奇怪。
顾修圻是冲动了点,但不蠢。
今日就是大婚,这场婚事本就为百官所抵制,他不会在婚礼前下这样落人口舌的死手。
除非是心底当真恨急了,但若是如此,这场大婚竟能同意让怀安王主持,以那小子睚眦必报的性子,更加不会轻轻放过。
“总之,我们不要冲动,先行观望一番再动手。”
柳闻莺沉思片刻,应下:
“好,就依殿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,就着取戴凤冠的动作,塞入燕竹雪袖中。
“这里面是联络之物,若事有意外,殿下可凭此与妾身联系。”
柳闻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:
“殿下,保重。”
燕竹雪握住那只锦囊,微微颔首。
辰时将至,殿外传来礼官的唱诺声。柳闻莺收起妆匣,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。
吉日,无风。
皇城张灯结彩,红绸从承天门一路铺到太和殿。
怀安王作为司礼亲王,亲自在前引路,推着轮椅经过燕竹雪身侧时,微微动唇:
“白羽卫已控制长乐、永宁二门,上军副统领会在行和合卺礼前调离椒房殿外围守卫。”
带着凤冠一丝小动作都不能做,燕竹雪只能轻咳一声表示知道了。
顾修圻站在太和殿殿内,眼看着皇后一级一级登上石阶。
大红吉服在晨光下灿如枫火,步履之间金光浮跃,着腰间勾勒出凤凰展翅,显得那段劲瘦的腰更加窄细,仿佛被凤凰翅膀拢住一般。
似乎是因为不习惯这般繁复的华服,踏上最后一阶石梯时,不小心踩到衣摆,凤冠上的珠串跟着一晃。
顾修圻连忙伸手扶住了人,笑道:
“皇后当心。”
日思夜想的场景就这般呈现于眼前。
一时间心猿意马,甚至不想撒手。
腰间的手很是不老实,燕竹雪一把推开了人。
几乎是在陛下跌坐在地的瞬间,他就感受到了藏在暗中的杀气。
这场婚礼,果然没有这么简单。
珠帘下的红唇微微勾起:
两兄弟相斗,他反倒能渔翁得利。
顾修圻委委屈屈地爬了起来,还没来得及质问,就被燕竹雪先抢过了话:
“好好走流程,早点走完早点休息,这凤冠压脖子得很。”
顾修圻这才想起来,皇后起得要比他这个皇帝早很多,他是一觉醒来神清气爽,婚礼的另一方却是卯时就起了,不耐烦也正常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这下终于是安分了下来。
典礼冗长繁复,祭天、告祖、受册宝……全都结束时,已是暮色时分。
终于,礼官高唱:
“入椒房殿,行合卺礼——”
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椒房殿内红烛高烧,空气中弥漫着合欢香甜腻的气息。
顾修圻屏退了所有宫人,走到燕竹雪面前,抬手掀起珠帘,被其下昳丽姝色震撼得一下愣在当场,呼吸都沉重了几分。
“王兄,今日我能碰你了吧?”
担心人又跑了,燕竹雪归京的当日,顾修圻就挑了个最近的吉日,正巧是三天后,按制,大婚前夫妻不能相见,更不能欢好,这几日早就将他憋坏了。
说着就要将人往床上推。
燕竹雪提前后撤了几步,顾修圻一下扑空着床上。
趁着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燕竹雪揭开酒壶,迅速掷入见血封喉丸。
药丸可溶于水,瞬间就没了踪迹,连丝水花都没溅起。
顾修圻刚爬起来,一转头就见燕竹雪拎着壶酒,笑语嫣然:
“陛下急什么呢?合卺酒都还没喝。”
说着自己对上壶嘴就饮了一口,酒水沾上唇瓣,泛上诱人的光泽,仿佛引人采撷的含桃。
燕竹雪看到顾修圻的步子已经迈了过来,又忽然停住,似乎在犹豫什么,正惴惴不安时,肘间已经挽上了另一只手。
顾修圻深深望了眼燕竹雪,而后一饮而尽。
殿外忽而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叫,隐隐听到几声:
“怀安王反了!”
顾修圻轻轻皱眉:
“怎么来得这样快?”
这话叫燕竹雪惊出一身冷汗。
这场婚礼,果然抱着除掉怀安王的心思。
若非及时察觉到顾修圻的图谋,按照原计划,燕家军怕是要全军覆没。
正后怕时,殿门被人一脚踹开!
顾旻踏过门槛,密密麻麻的白羽卫甲士在身后铺满整个石阶。
瞧清殿内的景色,忽而一笑。
他的眉眼生得颇为邪气,司礼亲王的一身红色朝服尚未来得及脱下,比常人还要白几分的肤色配着张毫无血色的唇,在红烛相映下,平白多了几分鬼气。
”倒是惊扰陛下的雅兴了。”
言罢,慢悠悠地扔下一句谋逆之言:
“但实在不巧,皇后娘娘绝色无双,臣也想与之并肩,这不来催着陛下退位让贤了吗?”
顾修圻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瓦解,向前一步,挡住那道毫不遮掩的目光:
“放肆!他也是你能想的?”
顾旻提起手中的剑,直指天子:
“我的人已控制各个宫门出入口,羽林卫与上军赶不来,你若是愿意自愿让位,我会考虑留你一命。“
顾修圻带着身后之人后撤了一步,不屑地说:
”只带这么点人,也敢口出狂言?都出来!”
话音刚落,二人跟前瞬间涌出数十名黑衣死士,朝顾旻迎面而去。
同一时刻,羽林卫自两侧偏殿破门而出,围住石阶之上的白羽卫。
厮杀声起,顷刻间,便自殿外弥漫进浓郁的血腥味。
顾旻被几名亲卫护着退到殿外,左肩中了一剑,半边衣袍被鲜血浸透,心中腾升而起一股失控的慌乱。
腿疾之人不可继位,上一世他也是打着腿疾的幌子,明明打了顾修圻一个措手不及,怎么这一世不一样了?
顾旻的神色忽而凝重了下来,他突然想到一事:
似乎从进门到现在,顾修圻从未问过他的腿为何好了!
难道……他也重生了?
又一队兵马自殿外围来,竟是本该被拦下的上军,后头还跟着一群身着玄甲的宗家军。
燕竹雪站在椒房殿门口,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战况,肩上揽过一双手,顾修圻不知何时拔出了架在殿内的尚方宝剑:
“莫要忧心,我会护好你。”
燕竹雪垂下眼,唇角却勾起一抹嘲然的弧度。
忧心?他才不忧心。
无爱何来忧?
该忧心的,是明明殚精竭虑,却仍旧棋差一招的,
废帝。
远处,宗淙忽然抽出剑,砍向身旁的上军统领。
顷刻毙命。
宗家军瞬间倒戈,与白羽卫合兵一处,反杀向上军。
局势瞬间逆转!
顾修圻身形一晃,忽然吐出一口血来,愕然望向身侧之人:
“是合卺酒……你在酒里下毒了?”
燕竹雪退了一步,冷眼瞧着毒发之人脱力倒下:
“是,你竟然也敢喝。”
方才喝合卺酒时,顾修圻明显有犹豫,原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人饮下酒,可顾修圻问也不问,竟然直接喝下了。
“我没想到……你竟然会下这样的狠手。”
冷目里划过一抹疑惑。
什么意思?
顾修圻的呼吸愈来愈急促,又是一口心头血吐出,呢喃道:
“我这段日子一直想不通,为何自小亲近我的王兄,要躲我躲得这么远,无论如何都不想归京,直到自药王谷归京时做了一场前世的梦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场荒诞的怪梦,还是确有其事,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